昨夜一場雨,洗枝頭桃李紅杏嬌豔,一簇簇噙着露水,沉甸甸壓枝頭,給初升紅日照晶晶發亮,仿如一枚枚亮晶晶寶石。
褪晨霧中,一個揹着揹簍媳婦兒鎮後巍巍聳青山中走來,雨鞋踏過石板,激起一片清亮亮的水串兒,啪啪落地,聲如珠。
行至溪,她彎腰,伸手撥開浮萍,起身時,手中是一串一串青梭梭大河蝦。
河蝦扔進揹簍,她扭頭上了大路,進鎮子了。
街口,一口鍋,正在拿酸水點豆花孫大嬸看她自身,下意識回頭去看丈夫,見丈夫菜刀停半空,唇噙着笑,目光那小媳婦兒腳步,一步一停頓。
孫大嬸倒不是醋,因為她目光和臉上慈祥姨媽笑,丈夫一模。
“七年了吧,聽説韓超於要部隊上回來了?”她説。
“説部隊上這些年他變好了呢,部隊是個教育人地方,我聽説人民解放軍隊伍裏頭有人。
”孫大嬸猶豫説。
丈夫終於菜刀剁到了案板上,説:“雖説浪子回頭金不換,但韓超那性格,難,他爹死時候他沒落過一滴眼淚,你知道?” 孫大嬸深深嘆口氣:“你説玉鳳咋這麼命苦啊,那知青爹扔了,得多,嫁個男人吧,是個赫赫有名霸,這過了幾年日子,可韓超咋沒死戰場上,要回來了呢?他不是讓玉鳳去隨軍?玉鳳他到部隊上,怕要他打死……” “什麼死死,閉嘴。
”丈夫一聲斥,孫大嬸閉嘴。
此時陳玉鳳,倆口子笑着她打招呼。
越國人全世界內,可是,,不要命而聞名。
剛行至學校門口,見個扎着倆辮兒丫頭,一臉牆角站着,手裏舉塊涼粑粑,這是陳玉鳳女兒,韓甜。
“咋只吃粑粑,媽你泡呢,喝了嗎?”陳玉鳳問。
搖頭,聲問:“媽媽,我爸爸會吃人嗎?” “人肉臭,爸爸不吃。
”陳玉鳳説。
怏怏跟着媽媽,問:“那爸爸,會打死我們嗎?” 陳玉鳳有些納悶,閨女為何會這樣問,隱隱聽到一陣笑聲,行幾步拐了個彎兒,見幾個婦女圍一處,正在菜園子裏揪葱剝蒜,大嫂蘇紅嗓門,連笑帶説:“你們記記得我結婚那天,韓超發瘋打人事兒,那天他一口氣打了幾個?” 一婦女説:“有七八個吧,當時你家院裏躺是人,七橫八豎,我出門上廁所,路過你家院子,直接嚇尿了褲子。
” “韓超那種人能上戰場,要我説,反擊戰他一人打贏。
”大嫂説。
另一個婦女聲音:“聽説他馬上要回來了,那玉鳳……” “説玉鳳,他沒仗打了,手了,那倆娃不得他打死?”蘇紅嘆氣。
她回頭,迎上陳玉鳳,咧開了嘴:“喲,看咱玉鳳多,韓超一月那麼多津貼呢,月月寄來,可她不知足,三更半夜要上山採雞樅,所以她賊,流油。
” 陳玉鳳並不理她,可她一路跟着陳玉鳳進了院子。
拂開揹簍上蓋荷葉,她兩眼放光:“瞧這雞樅肥,你採到松茸啦?,我,咱媽愛吃這個。
” 陳玉鳳問:“大嫂,你胡説啥呢,韓超吃小孩話是不是你説?” “咋,韓超脾氣愛打人,整個桂花鎮誰知道?你不怕打,你打小兒愛韓超嘛,但是玉鳳,娃是你生,韓超打,你能?你愛韓超能愛到,捨得讓他打你娃地步……” 大嫂一語落,陳玉鳳一把奪過荷葉,橫眉冷問:“你怎麼説你結婚那天韓超打,是鬧洞房,要扒你褲子?” “我要做飯了,大嫂回吧。
”陳玉鳳説。
一揹簍雞樅,有松茸呢,大嫂一個撈着。
出了門,氣來了句:“到沒邊兒了,這脾氣,早晚韓超打死。
” 看媽媽院門,忡忡:“媽媽,爸爸會打死我們嗎?” 陳玉鳳和韓超是這樣,她父親是個知青,後來要回城,陳母離婚了,當時韓母見陳母看憐,幫了很多忙,倆女人關係,韓超和陳玉鳳年齡相差,於是倆娃訂了個娃娃親。
韓超,愛打架,三歲開始打雞咬狗,打到16歲,他爹死那年,給政府拉去參軍後才算消停。
過幾年,衞反擊戰打火,韓超要上戰場,於是回來陳玉鳳結了個婚,奔赴戰場了。
按理,樺國總共八個軍區,,每個軍區是輪戰兩年打法,不過説是韓超有某些不可替代原因,所以軍區輪戰,但他挪過窩,戰場上。
直到今年越戰勝利,前線整體撤兵,他才能回來。
陳玉鳳是,新婚一塊兒呆了總共三天,可韓超一走她揣了個雙胎,如今韓超仗打完了,倆娃眼看到上小學年齡了。
前陣子韓超於戰場上拍了個電報,説讓陳玉鳳備,要隨軍。
於陳玉鳳來説,新婚打滿相處了三天,如今隨軍,才是她和丈夫正式開始,夫妻,倆娃生來沒見過爸爸,所以她期待,希望丈夫能回來,讓倆娃能爸爸陪着時光裏。
因為韓超時候過,因為他如今身份。
允哥兒抓周時候,那是所有人笑得起腰來了。
如今世界霸主米國人,人馬武器進,還不是越國人打地跑? 可韓超能打得過越國人,大家想來,如今他不是,魔王了。
謠言傳,,人們他形容個混世魔王了。
別人罷,於孩子,聽説爸爸是那麼一個人,能不怕? 媽媽身後,嚇瑟瑟發抖? 陳玉鳳井裏壓了半盆水出來,揹簍裏那些吸食着菌子露氣青蝦全放了進去,這閨女摟到懷裏,娃眼睛,一字一頓説:“你爸爸雖然時候喜歡打人,但政府他教育好了,他現在打人了,完全打。
” “可是媽媽……”許久,伸出一根手指頭,説:“嬢嬢説爸爸脾氣,總喜歡小孩兒踢上天。
他要是我踢上天,我見不到你了嗎?”孩子不怕上天,可怕見不到媽媽。
“會,媽媽你保證,爸爸絕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,而且頭回見面,他説會親親你喔。
”陳玉鳳笑着説。
允哥兒些,沒到能學武年紀,從前穆連瀟做延哥兒木劍,現今到了他手上,叫他愛不釋手,每日裡跟著延哥兒一道起牀,延哥兒扎,他後頭胡亂揮舞著木劍,玩得不亦樂乎。
抱著杜雲蘿脖頸,允哥兒咧著笑,他愛説話年紀,一個人嘰裡咕嚕能説上好久,這會兒停不了嘴。
偏生他説得,杜雲蘿認真聽了,有一小部分聽,,意思是明白了。
允哥兒問外祖家長輩們什麼時候來,會會他帶好吃。
杜雲蘿捏了捏兒子鼻尖,眼底是笑意。
要説話,突的聽見一聲脆生生“娘”,她循聲望去。
週歲娃兒粉雕玉琢,扎著兩簇辮子,邁著小腿兒奮力她跑來,身後奶孃彎著腰架著她兩條胳膊,讓她腳胡蹬地。
杜雲蘿沒動,允哥兒扭著身子要落地,嘴裡喚著“嫻姐兒”、“嫻姐兒”。
姐兒跑到了近前,允哥兒湊過去摟著妹妹吧唧一口。
姐兒名字是吳老太君過世前取好了,老人彼時精神不濟,寫帖子上字是挺拔如松。
杜雲蘿臨盆生下姐兒時候,單嬤嬤帖子送了過來,一併送來,有太君備著姐兒抓周時要東西。
取名為“嫻”,意雅,盼著姐兒。
老人們總説,小娃兒襁褓裡時候要包裹些,後會可愛、文靜秀氣。
偏生姐兒出生時候盛夏,襁褓哪裡裹得住? 嫻姐兒免受其,以至於一日一日皮。
會翻身時候,榻子上動,能爬時候,撅著屁股各處爬,要不是丫鬟婆子們看著,興許羅漢牀上摔下來了。
眼看著學會了站立,搖搖晃晃能走幾步了,閒不住,有力氣追著哥哥們跑。
可她路走,有哪個敢讓她跑? 只是嫻姐兒不肯,奶孃整日架著她,讓她蹬幾步架幾步,模樣。
杜雲蘿想管,穆連瀟讓,説嫻姐兒丁點,有什麼要,就算是姑娘,那是侯府姑娘,來要學著騎馬,玩兒投壺,淘氣淘氣了。
延哥兒以為然,他妹妹,那是怎麼樣,允哥兒延哥兒馬瞻,哥哥説什麼,那什麼。
延伸閱讀…
杜雲蘿他們爺三個説得點兒脾氣了,轉頭錦蕊説:“祖母取這個名字,嫻姐兒是了。
” 錦蕊捂著笑:“夫人,太君若是,肯定比侯爺和哥兒們縱著姐兒。
” 杜雲蘿忍俊不禁,笑過了後,忍不住感慨。
府中孝未出,一切,嫻姐兒月、百日時,這回抓周,一樣。
人來了,見到嫻姐兒,各個笑得合攏嘴。
甄氏本愛姑娘家,抱著嫻姐兒“囡囡”、“心肝”喚個。
唐氏牽著湉姐兒,掩唇杜雲蘿説笑:“有了嫻姐兒,你不是母親嘴裡‘囡囡’了。
” 杜雲蘿笑著啐她:“哪裡是有了嫻姐兒?分明是有了湉姐兒後,我地位大不如前了,嫂嫂知我心傷,來笑話我。
” 唐氏扶著六個月肚子笑個:“是三個孩子娘了,這般不知羞。
” 杏眸笑彎了,杜雲蘿抱著湉姐兒放手,是前世情感作祟,即便她自己生了個姑娘,她心裡,這世上惹人姑娘是湉姐兒。
到了時辰,依著規矩擺了香燭祭拜,姐兒坐在拼起來八仙桌上,周圍擺滿了各式玩意兒。
嫻姐兒是個不肯歇,雙手往前一撐,蹬著小腿兒撅著屁股爬起來,逗得眾人笑個。
一雙烏黑眼睛到處看,什麼喜歡。
允哥兒看得目不轉睛,嘴上問著延哥兒:“哥哥抓了什麼?” 延哥兒想了想,答道:“母親説我抓了虎符。
” 侯府嫡長房嫡長孫,抓了個虎符,傳到了宮裡,連慈寧宮裡誇讚。
延哥兒前些年懂,這一年多是、是開蒙,多少曉得了些道理,對肩上膽子有點兒懵懵懂懂,對自己抓周時表現,隱隱是雀躍。
杜雲蘿聽得,抬眸去看穆連瀟,見他是轉眸看過來,一手做拳,抵唇,一副忍俊不禁樣子,看來是想到了延哥兒抓周時事兒了。
分明過了幾年了,昨兒個。
只是他們夫妻笑鬧時説話,誰告訴過延哥兒罷了。
延哥兒起手抓了個虎符,要伸手去抓時,穆連瀟抱開了。
穆連瀟説,延哥兒是要抓胭脂了。
後,他,是個疼媳婦侯爺。
杜雲蘿想起那些話,忍不住嗔了穆連瀟兩眼,心裡哼哼著“厚顏無恥”,她臉皮實多了。
花廳裏人人關注著嫻姐兒,誰注意到他們夫妻小動靜。
允哥兒抓周時候,那是所有人笑得起腰來了。
延伸閱讀…
杜雲蘿記得,當時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,允哥兒坐在,眼睛東看西看,半晌沒出手。
周氏出聲哄他抓,延哥兒急得這個那個他説話,允哥兒依舊泰山。
等到杜雲蘿琢磨著是不是該開口催他了,允哥兒突然動了。
迅雷不及掩耳,左手抓了木槍,右手抓了一把桂花糖。
這般迅速,穆連瀟沒來得及攔住他右手。
允哥兒知道旁人呵什麼,他只跟著笑,抱著他木槍和桂花糖,樂不可支。
杜雲蘿笑不是,笑不是,允哥兒愛甜口,還不是她學? 送走了賓客,回到了屋子裡,穆連瀟一個勁笑話她,説虧得允哥兒知道抓個木槍,若抓了桂花糖,將來曉得怎麼允哥兒講。
廚房裡送了碟撒了糖桂花米糕來,杜雲蘿,捏著一塊塞到穆連瀟口裡,堵了他嘴,嗔道:“我喜歡明明是薑糖!” 因而兩年過去了,杜雲蘿允哥兒説過他抓周時事情。
延哥兒見弟弟問起,輕輕捏著他臉頰想説,話沒出口,見嫻姐兒動了。
嫻姐兒左右開弓,刷啦啦地,所有她能夠得著東西,一併攏到了身前,全部抱在了懷裡。
一時間,所有人怔住了。
唯有嫻姐兒,覺得不夠,搖搖晃晃地要去扒拉些東西,像是這一桌子,她全部不想錯過。
杜雲蘿撲哧笑了,眾人跟著一道笑起來。
穆連瀟是揚著唇角,上前嫻姐兒抱起來,捏著手心,捨得放開。
來觀禮是親,即便有些心懷異樣心思,這樣日子裡,開口説掃興話,反倒是有嘴巧,誇讚嫻姐兒,説她一身是將門姑娘,説她有吳太君當年雷厲風行魄力,引得旁人紛紛複議。
杜雲蘿挽著甄氏笑,這什麼小娃兒抓周,哪裡看得出魄力來? 可好話人人愛聽,杜雲蘿聽得,穆連瀟聽了心花怒放。
嫻姐兒不管人説話,她知道,好不容易攬到懷裡東西沒有了,撅著嘴開始哼哼。
穆連瀟眼睛,見嫻姐兒視線落一根羽箭上,拿過來交給了她。
這羽箭是吳老太君準備,一眾姑娘家喜歡胭脂、東珠、布偶人裡頭,只有這羽箭獨具一格。
嫻姐兒一把抓在手裡,揪著尾部羽毛,不肯撒手了。
話一串接著一串,好生鬧了一通。
待散了場,杜雲蘿送走了賓客,回到韶熙園裡時,嫻姐兒坐在羅漢牀上折騰她羽箭。
姐兒年紀雖小,手勁兒。
饒是那羽箭結實,羽毛不住嫻姐兒拽,看起來兮兮。
杜雲蘿念著這是太君留下來東西,白白叫姐兒玩成了這樣,想收回來,換一個東西她,嫻姐兒哼哼唧唧意。
外頭腳步聲傳來,杜雲蘿抬眸望去,見是穆連瀟周氏那兒回來,衝他努了努嘴:“多三天,毛要剩了。
” 延哥兒湊過來,抬頭看著穆連瀟:“父親,我什麼時候能學射箭?” “站,胳膊想拉弓了?”穆連瀟笑話他。
延哥兒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嫻姐兒,回過頭來,一本穆連瀟道:“妹妹喜歡羽箭,我會射箭了,後能教妹妹。
” 允哥兒一聽,來抱住了穆連瀟腿:“我學,我學。
” 兩個東西,滿心思是妹妹,叫人啼笑皆非。
穆連瀟誆他們,讓他們好吃飯長個兒,嫻姐兒能學射箭時候,兩個做哥哥,肯定是高手了。
延哥兒聽進去了,興高采烈,允哥兒有些低落,他不能練呢。
只是小孩子小孩子,心性,低落了一會兒,呵呵去逗嫻姐兒了。
三個孩子自己玩作一團,逗得屋裡丫鬟婆子們笑聲。
杜雲蘿坐在一旁,一面搖著蒲扇,一面看他們鬧,突然之間,手中蒲扇叫人抽了去,穆連瀟她身邊坐了,一手她搖扇,一手握住了她手。
指腹掌心裡輕輕摩挲著,提筆作畫勾了個形,有些癢,有些。

